张仁寿 经济学教授、浙江工商大学原校长
【编者按】民营经济是浙江经济过往四十多年发展的活力之源，更是近十余年创新发展的主力军；而民营经济的活力尤其是其创新活力，则根植于一个具有区域历史文化特征的企业家群体，这便是浙商。究竟怎样看待企业家群体在浙江区域社会经济发展中的历史作用，审视其发展态势？文澜学术沙龙特邀盛世豪、王自亮发表主旨演讲,赵伟、刘亭、曹正汉、李实、张仁寿等知名学者参与研讨。本文是张仁寿在文澜学术沙龙的发言内容整理,经作者同意发表，以飨读者。
浙商，并非“浙江商人”的简称，而是由浙江的民营企业主（企业家）与个体工商户等共同构成的、人数以千万计的一个地域性群体，涵盖了省内本土浙商、全国省外浙商以及全球海外浙商三个圈层。内外浙商相互交织、深度联系，在外浙商亦不断反哺本土。改革开放初期，浙商主要依托血缘、亲缘、地缘关系破土而出；随后，通过自组织的不断演化与创新，逐渐转向主要依赖资本、市场与产业链等纽带，共同编织成今天这张立足浙江、覆盖全国、辐射全球的巨大商业网络。需要指出的是，今天的浙商群体虽主要由浙江人构成，但也包括了全国各地来浙江投资创业的民营企业主（家）与个体工商户。
浙商是浙江经济发展中最为重要的市场主体力量，更是浙江民营企业和民营经济发展的主力军。因此，加强浙商研究的重要意义毋庸置疑。综观当前浙商研究现状，已有成果大多局限于经济学、管理学、历史学、社会学、文化学等单一学科视角，如经济学侧重于分析浙江经济发展模式与体制变迁，管理学聚焦于民营企业经营管理与个案研究，历史学探讨当代浙商与浙江各地历史商帮的承继关系，社会学则关注社会结构变迁、人口流动与社区自治等。
应该说，单学科视角的浙商研究是必要且有意义的。但我们同时也需看到，浙商群体不仅规模庞大，内部结构极其多元复杂，而且浙商个体都是活生生的人，他们有着不同的动机、目的、希望与追求，怀有不同的思想、情感与喜怒哀乐；前后几代浙商在价值观、行为方式和选择方面也存在明显差异，所面对的国内市场环境和国际竞争环境更是大不相同。因此可以说，浙商研究首先具有“综合性”，需要具备整体视野。如果继续囿于单一学科进行“分门别类”式研究，难免陷入片面化、表面化之局限，要取得具有较大影响的综合性研究成果也是不太可能的。当前的研究现状似乎已印证了这一点。
如何深化浙商研究？从费孝通《小商品大市场》一文，我们或许能获得一些启发。他于1986年2月27日至3月6日首次考察温州，短短9天走访了4县5镇，深入调研了当地的家庭工业与小商品市场，随后不久便发表了长达1.6万字的《小商品大市场》（最初刊于《浙江学刊》1986年第3期）。该文突破了当时对民营企业、民间市场等问题的观念束缚，充分肯定了温州以“小商品生产、大市场流通”为特征的民营经济发展路径，理直气壮地为刚刚崛起的民营经济鼓与呼。这不仅使“温州经济格局”赢得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，也推动了官方层面的认可。时至今日，该文发表已整整40年，被学界公认为温州模式研究领域的经典之作。这与费先生渊博的学识、敏锐的学术眼光以及犹如行云流水的文字风格密切相关。作为享誉国内外的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，他对温州的考察并未局限于社会学或人类学的学科视角，而是以开阔的学术视野，将温州人、温州的地理环境、历史文化与现实经济发展状况等方面融会贯通，进行综合考察，并穿插对温州与苏南在历史文化、经济基础、发展路径选择等方面的比较分析。费先生文风朴实、娓娓道来、通俗易懂、回味绵长。反观我们当下的浙商研究成果，或许最欠缺的正是这种融会贯通的综合考察，以及广受读者喜爱的表达方式。
今天的浙商，是一种跨越时空、丰富生动的经济实践活动，而非孤立静止的经济现象。基于整体视野的研究，有助于揭示浙商千年传承、近半个世纪崛起以及未来转型发展的底层逻辑，兼顾理论解释、现实指导与长远预判三重价值。从整体视野审视，浙商研究应该还有不少值得深入探索的课题。在此，笔者抛砖引玉，试举几例。
对浙商进行大样本调查与较为全面的主体研究。例如，省内浙商研究机构可在已有样本调查数据开放共享的基础上，合作开展一次浙商大样本调查，进一步完善浙商研究数据库，摸清浙商主体结构、群体变化特征及演变规律；全面分析浙商群体中新生代、创二代与富二代等的价值追求、创业理念、投资理念、管理理念及其行为特点；对新生代浙商与前几代浙商、国内其他商帮进行比较研究。
对浙商的生态演化进行系统研究。打破省内、省外、海外浙商相互割裂的研究范式，将本土产业根基、国内省外浙商的产业联系以及海外浙商网络有机结合起来，进行系统考察；梳理改革开放以来浙商圈层扩张、回流反哺的内在演化逻辑；揭示浙商长盛不衰的系统优势，为本地和全国各地民营企业发展及跨区域布局等提供参考。
对浙商千年文脉与当代创新实践进行贯通古今的一体化研究。例如，梳理历史上浙商文脉的演进，挖掘浙东学派经世致用、重义守信等地域文化基因；探究传统文化如何融入现代企业治理、分工协作与商会运作；分析在数字化、全球化的新时代背景下，浙商精神的蜕变、传承与创新问题。
跳出单一企业、单一产业的局限，将浙商置于国家发展大局中进行考察。例如，剖析浙商在产业升级、代际传承、内卷困境及全球化风险等方面面临的共性难题；探索浙商群体与浙江城市群、全国产业链及全球经贸格局的协调发展路径；探究浙商转型发展对全国民营企业、民营经济发展的启示与示范意义。
来源：《浙江经济》2026年09期